戒律與平等之間
——剃度事件後的省思

釋法樂

 

　　2025年佛誕日，等融比丘於玄奘大學選佛場，在昭慧法師座下出家，並受具足戒。此次由比丘尼傳授比丘戒的儀式，儘管依律清淨、儀軌周備，但仍引發部分教內人士對「女眾是否可為男眾剃度授戒」的質疑與討論。
　　身為佛弟子，亦為剃度現場的親歷者，我深知此爭議不僅關涉戒律形式，更牽動傳統情感與佛法實踐的價值張力。在此，謹就個人所見所思，提出若干觀察與省思，盼能為當下對話提供一份理性與正念的視角。

儀軌依律：形式嚴謹，因緣有別
　　佛教傳統戒制多有「男剃男、女剃女」的規範，目的在於維持戒體清淨、行儀端正。然而，律藏本身亦展現「應機施教」、「依方制宜」的精神。例如《四分律》中記載，佛陀因弟子根器、環境與時節不同，而作出彈性開權之教導。
　　當代佛教弘化遍及多元地域，實務操作中不乏因寺院性別比例、道場資源、人力結構等因素而有所調整。這並非任意變更儀制，而是依戒精神，於清淨中求方便，於戒法中見活路。
　　本次剃度與授戒，三師七證、授戒、羯磨儀式一應具足，全程遵循《四分律》及南山律宗傳承，亦參照《傳戒正範》設壇，莊嚴無失。最終由比丘尼僧團圓滿傳授比丘戒體，亦可視為在律藏所容許的範疇內，對佛制傳統一次深思熟慮的踐行。

性別平等：破除偏見，回歸法理
　　部分反對聲音，實質上並非針對律制本身，而是對比丘尼傳法能力的質疑，乃至對「女性不得為男性剃度」的成見未除。佛陀在世時，廣納弟子，從不以性別、種姓為授法準繩，而重其志願、德行與能力。
　　昭慧法師具備深厚戒學基礎，領眾教學歷逾四十年，其對律藏之熟稔與對戒體之尊重，為學界與教內所公認。此次等融比丘之出家與求戒，正是在真誠依止與法器擇師的清淨因緣中完成，無涉戲論，更無挑戰形式之意。
　　若我們僅以性別角色為判斷標準，反而可能落入以俗世眼光衡量佛法的陷阱，無意間褻瀆了「以法為師」的核心精神。

情緒理解：尊重關切，引導正見
　　在本次剃度事件所引發的回響中，夾帶著諸多不同層次的情感反應。有些聲音，表現出對佛門傳統莊嚴的珍惜，亦流露出對戒法儀軌純粹性的關懷。這些來自信仰深處的感受，無論其立場如何，皆值得理解與尊重。
　　正因如此，我們更應深思：佛法的莊嚴究竟源於形式的恆常，抑或來自內心的清淨願力？若形式仍存，卻失其精神內涵，是否仍為「如法」？反之，一場剃度儀式若具備清淨的動機與出離的志向，縱有形式上的創新，是否更能彰顯佛法於當代社會中的真實意義與活力？

平等精神：不失傳統，不棄時代
　　佛教強調「法依於律，律攝於情」，律制與時代之間，本無對立。過去所傳「八敬法」與「女不得為男授戒」等制度，是否為佛制？是否與平等佛心相應？至今仍在學界與律宗中廣有討論。
　　這並非全盤否定傳統，而是從法理出發，因應時代需求，探尋佛陀教法的本懷與當代實踐的可能。正如等融比丘所選之剃度日——佛陀誕辰，不僅紀念佛陀降世，更象徵出家的初心與願力：不受性別限制，不為世俗所見，只為求證佛道，弘續正法。

結語：實踐佛陀「眾生平等」之教
　　此次剃度與傳戒所引發的討論，或可視為佛教「性別平權最後一哩路」的試煉。它促使我們重新凝視戒律的精神本質，也引領我們省思：我們真正要護持的是什麼樣的佛法？
　　若能在堅守清淨與依法的前提下，開展更多因緣可能，或許正是讓佛法得以在當代續命、利生的契機。
願此省思，成為當代佛子心中的一盞明燈：不偏不倚，照見中道；不爭不辯，承擔使命；在戒律與平等之間，實踐佛法不墜的精神命脈。

附：佛教應該更寬廣，容得下真誠修道的個體
——致昭慧法師的一封信

　　昭慧法師：
　　阿彌陀佛！
　　昨日拜讀您於臉書發表的兩篇文章——〈打開「八敬」捆龍索，保障比丘尼傳承之永續運轉〉與〈開大門走大路──正式成立佛教性別平等協會〉，心中百感交集。此刻提筆，是因為我不想讓一位在第一線發聲、挺身承擔風險的法師，孤單寂寞地面對整個宗教結構的保守反撲。
　　5月5日，等融比丘的剃度，讓我看到佛教在性別平等與時代對話上的一次重要跨越。這是依法奉行的結果，不是誰的造次。對於這樣一場莊嚴的出家儀式，教界不但無意正視其意義，反而群起而攻之，甚至出現「開除僧籍」的言論，令人震驚，亦讓人痛心。

一、佛教會憑什麼資格動用「開除僧籍」這種說法？
　　誰有資格裁定一位僧人是否還算是出家人？若不依法不依律，只依習慣與權力結構作出決定，那麼佛教的正信正行，又還剩下多少依據？佛教講慈悲、講無我，若我們對於持戒修行者，僅因其突破傳統框架就加以排斥，那麼我們究竟守的是佛陀的戒律，還是個人的偏見？
　　佛教是以戒為根本的出世間法，而非以制度為主的權力組織。依《四分律》與諸部律藏，出家受戒者只要如法剃髮、受戒，經歷羯磨，獲得僧團承認，即得戒體，成就比丘、比丘尼之身。佛陀從未設立任何「僧籍登記」制度，更未授權任何團體可任意「開除僧籍」。現今所謂「僧籍」，只是行政管理上的方便之舉，絕不能凌駕於戒律與戒體之上。
　　《雜阿含經》云：「若有比丘，毀犯禁戒，當以法治，不得以非法治。」佛陀所立的，是依法而治，不依人、亦不依勢。如今卻有人動輒以「開除僧籍」作為壓制異見與制裁改革的手段，此舉不僅越權違戒，更踐踏了佛教的根本精神。若佛教會真自視為教界領導機構，理當以法為依，不可行非法之舉。

二、支持成立「佛教性別平等協會」
　　佛說：「眾生平等」，人人皆可修行，皆可成佛。這不是一句空話，而是佛法貫穿始終的核心價值。從佛陀允許大愛道出家開始，佛教本身就是一條走向性別平權的道路。然而兩千多年過去，比丘尼仍無法與比丘平起平坐，甚至為一位男子剃度、傳戒，都遭受譴責與抵制。這，難道不是對佛法最深刻的諷刺？
　　我由衷支持「佛教性別平等協會」的成立。這個平台的出現，不只是為比丘尼發聲，更是佛教整體反省與革新的重要契機。若佛教不能回應當代對平等與尊重的渴求，便會逐漸遠離佛陀本懷。只有真正承認平等、實踐平等，佛教才能持續成為利益眾生的法門。
這些日子以來，我看到的是一位比丘尼，站在風口浪尖，不為自己，不為宗派，而是為信仰的真義挺身而出，承擔誤解，面對攻擊。這份勇氣與承擔，正是佛法中最難得的「無畏施」。
　　若佛教無法真正走向性別平等，那它就是在某個層面上與佛陀的本懷背道而馳；有這樣一個平台，也是整個僧團能否與時俱進、守持正見的重要時刻，
　　那麼「佛教性別平等協會」將成為歷史性的轉捩點。願我們共同守住佛陀所弘的法，不被權勢與偏見左右。
　　法師，感謝您在風頭上堅守原則、直言無諱，為佛教發聲，也為許多沉默的人發聲。我願與您同行，我不是為了對抗誰而寫這封信，我只是想讓您知道，這條路上，您並不孤單。
　　也許我們不在同一個現場，但我們在同一個願心裡同行。只因為，佛教應該更寬廣，容得下歷史的演進，也容得下真誠修道的個體。
祝福您
法體安康，道業增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