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系主任昭慧法師的一段師生緣
釋心門
得知明(2027)年是玄奘大學宗教與文化學系創立三十週年,回望自己在系上的求學歷程,許多往事重新浮現。於是提筆寫下這篇文字,記錄與昭慧法師相處、學習的點滴,作為獻給學系三十週年的一份心意。
一、回到校園,延續學習
在耳順之年,我帶著年輕時在佛學院研究部中輟的遺憾,再次走進校園。這段旅程既惶然又期待,每一次課堂討論都像替生命打開一扇新的窗。民國106年進入玄奘大學宗教與文化學系就讀,110年完成大學學業後,本以為可為求學之路劃下一個句點。然而,昭慧法師的一句勉勵,如同一盞明燈,再次點亮我內心的學習熱情,使我轉身踏入研究所的大門。
年歲漸長,體力與記憶力不如往昔,每一篇作業與研究都像是一場耐力賽。但也正因如此,每一次完成都格外珍貴。昔日的遺憾,反而成了推動我延續六年求學路的力量。
二、勇敢踏出第一步
很多同學說:「你真勇敢,竟然敢找昭慧法師當論文指導教授?她要求可嚴格的。」其實,我原本屬意的幾位老師,都建議我向昭慧法師請益。知道自己文學基礎較為薄弱,我一度遲疑,不免覺得有些高攀;最後還是鼓起勇氣前去請託,沒想到法師竟爽快地答應了。
那一刻,我想起一個笑話:有個孩子掉進水裡掙扎,周圍的人都不敢跳下去,忽然有個人撲通一聲跳進水裡,把孩子救了上來。當大家紛紛讚嘆他的英勇時,他卻說:「我只想知道,是誰把我推下去的?」這個笑話常被用來形容突如其來的「英勇行為」,其實背後是「非自願」的荒謬與無奈。而當時的我,正如被推下水的人——原本還在岸邊猶豫觀望著,結果一轉眼,竟已跳入水中,開始努力學習游泳。
這段笑話於我而言,是幽默中的寫照:我並非準備就緒才走上研究之路的人,而是在機緣推動之下「被迫踏出了第一步」。但也正因如此,才有機會在水中學習、在困惑中轉化,最終游向岸邊。
昭慧法師的接納與引導,正是那股關鍵的推力。她讓我有勇氣跳入學術的水域,即使起初充滿著畏懼與不安,卻也因此開啟了一段深刻且成長的旅程。
三、自由書寫的起點
法師了解我多年在道場的實務歷練,知道我曾在新營講堂一磚一瓦地參與建設,也曾承擔蘭陽別院的寺院管理。因此,她建議我將生命經驗化為研究主軸,於是定下論文題目:〈佛光山的寺院管理內涵及其特色——以佛光山新營講堂及蘭陽別院為例〉。
題目確定的那一瞬間,我感到過去的歲月忽然有了新的座標。多年來的實務參與,曾是「做中學」的歷程——在現場中摸索、適應與成長;如今走進學術場域,則是邁向「學中做」的轉化——以理論重新理解實務,並讓學術回應現實、指引實踐。這不只是語序的變化,更是一種視角和方法的升級。從經驗走向知識、再回到實踐,正是法師為我點亮的方向。
初入寫作時,我對學術格式既敬又畏,總覺得文字如同一道高牆,難以跨越。法師卻不急著以規範壓頂,而是讓我先在熟悉的語境裡自由書寫——把多年在寺院管理的見聞、得失、思索,盡情攤開。我理解她的意思:先把真實擺上桌,再來談章法。
在這樣的引導下,我逐漸在自己的語氣中慢慢找回信心,也在一次次試寫中,感受到文字的溫度與流動。原來文字並不是高不可攀冷峻的牆,而是能夠承載心路歷程的橋樑。法師先給我一片自由揮灑的空間,讓我把積累的經驗一股腦兒寫出來,建立起初步的勇氣;接著,她再循序漸進地引導我修飾語句、調整架構,耐心地教我如何把零散的想法收束為完整的論證。於是,我在自由與規範之間,慢慢學會了寫作的節奏與思維方式。
四、火候與磨練
法師不厭其煩地引導我完成研究的每一個環節:選題、摘要、緒論、資料蒐集、大綱到結論,每一步都細心指點。她提醒我:研究需要超越信仰立場,回到中立與客觀;引文必須精準,註腳要分毫不差;章節之間要有清晰的邏輯與呼應。她啟發我以學者之姿深入思考與書寫,也讓我體會到,學術並不是冰冷的格式,而是一種對真實的尊重與追求。
寫作的日子漫長而安靜。我常在夜裡對著草稿一遍遍修訂,第二天就會收到法師的回覆,段落旁總有細心的批註:哪裡意思不清、哪裡資料不足、哪裡語句可以再簡化。就這樣一次次的修訂,就像練字一樣——起筆收筆都要穩,轉折之處要有氣脈。久而久之,我學會把零散的想法慢慢匯聚成完整的文章,把原始素材整理成有力的論證,也更能清晰表達自己的觀點。
五、學術與生活的交融
在這段歷程中讓我逐漸體會到,寫作就像烹飪。每當我在廚房裡切菜、備料、下鍋翻炒時,常不禁想到:烹飪與論文寫作,竟是如此相似——都是在有限食材中熬出無限的可能;都是從「湊合」走向「昇華」的過程。
切菜備料,好比蒐集與篩選資料,刀工要細,才能看清食材的質地;起油下鍋,如同鋪陳與展開;火候則像寫作的節奏,火候掌握不當,不是半生不熟,就是一片焦黑;掌火換鍋,好比段落的轉場與節奏調整,急不得也慢不得;調味如語感修飾,起鍋前灑下的一撮鹽,正是收束與點睛,少了就寡淡,多了則失去平衡。
法師教我的,其實就是「掌握火候」。何時大火快炒,才能激發思路的亮點;何時小火慢燉,讓材料交融成味;何時收火靜置,讓文字沉澱回甘。她提醒我:耐心、分寸與細心,才是作品成熟的關鍵;在筆鋒與節奏之間尋得恰好的滋味,這些體悟也回到生活裡——最近我的廚藝,竟也因此進步了不少。
更重要的是,法師的身教讓我看見一位學者的樣貌。她對問題的敏銳、對事實的尊重、對學生的寬和,以及對論證的嚴謹,那既是一把標尺,也是一束光,使人願意一次次回到書桌前,不斷精進。
六、完成學位與收穫感悟
回望這段路,我取得了學士與碩士文憑。弟弟打趣地說:「你現在是我們家族裡學歷最高的一位。」那一刻我笑了,但心裡明白,這份喜悅不屬於我個人。它也屬於老師們的引導、同學的陪伴、以及一路上給予協助的人。更屬於在關鍵時刻接納與引導我的昭慧法師。
「莫道桑榆晚,為霞尚滿天。」這句詩深深印在心裡。年歲讓人懂得謙卑,學術教人學會準確;而法師讓我相信,晚一點出發也無妨,只要願意走在路上,天色雖晚,仍能照亮一片雲霞。如今提筆回望,我更能體會:教育的功德,不只是一堂課、一篇論文的指導,而是一種長久的陪伴與潛移默化的引領。
七、結語:回饋與傳承
我時常想,若沒有法師起初那份「不先以格式約束我」的寬容,我或許仍在文字門外徘徊;若沒有她之後對每一章節、每一註腳的細緻指導,我也無法學會如何把零散的想法整理成完整的文章。寬與嚴、收與放,正是一位良師的兩條臂膀——先給你空間,再教你規矩;先讓你敢寫,再帶你寫好。
這些年,我也愈發明白「回饋」的意義。法師教我如何把經驗轉化為知識,把感動沉澱成觀點;而我也願將所學轉化為服務與分享,回到人群與現實。如今回望,學術與生活就如同一道料理。法師教我備材、掌火、調味,也提醒:料理不是為了自己,而是為了要端上桌與人分享。研究亦然,不是孤芳自賞,而是為了讓知識的成果回到群體中,溫暖人心。
玄奘大學宗教與文化學系成立三十週年之際,我也特別感謝這個學術園地,讓我在人生後半段仍能走進大學校園,持續學習。這篇文字謹獻給我的指導教授昭慧法師。感謝法師在我人生的下半場點起一盞學術的燈,陪我走過迷惘,帶我看見文字的溫度與力量。
也感謝法師讓我懂得,學位不是終點,而是持續學習與服務的起點;研究不是遠離人生,而是更深地貼近現實。
在耳順之年的學習旅程裡,我懷著這份感恩與信念,繼續前行。昭慧法師的教導,如火候中慢慢熬出的佳餚,溫潤而深長;細細品味,仍能感受到她的耐心與智慧;這份滋養,將伴隨我未來的每一篇文字、每一次行動之中,生生不息,也願它化作力量,溫暖更多人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