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到「正法久住」的光明與希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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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4.5.22
謝謝Sherab Wong居士貼標籤,讓我有機會拜讀覺莊法師與等融受訪的精采立論,而且欣慰地在他們的言行與思想中,見到了「正法久住」的光明與希望!首先推薦覺莊法師的專訪紀錄如下:
性別、佛法與制度的再思考——從八敬法爭議出發
釋覺莊講稿 2025年5月17日
【緣起】
首先,感謝主辦方、幾位來賓提供這個平台,讓我們有機會來分享一些我的理解,和在此事件中的一些反思。
作為開始,我想稍微說說,我是怎麼成為如今的眾矢之的的。有法師友人私下告訴我:這不關我的事,我可沒必要介入,如果我不發文不表態就不會中箭啦。而我也確實問過自己:有必要這樣自討苦吃嗎?
但最後我認為,這件事,不僅僅是某位法師的個人選擇,更是一面鏡子——映照出我們傳統中尚未處理的偏見與制度問題。這些,是我無法視而不見的。例如:為什麼男性能為女性剃度?女性不能為男性剃度?
【一、八敬法與制度性不平等】
而這當中,特別是「八敬法」牽涉的性別議題,是很需要我們去認真檢視跟重新看待的。
「八敬法」常被當作男女僧眾互動的基本規範,甚至成為僧團組織運作的依據。例如:比丘常居前位;比丘弘法座下常有比丘尼聽法,比丘尼弘法時卻鮮少有比丘到場,彷彿比丘向比丘尼學習,是件令人難堪的事。
在這種不對等的階級與權力結構下,比丘尼若要與比丘共事,會遭遇到的壓力與阻力,這是可以想像的,而且是真實存在且仍在發生的事實。
我也曾經認為「八敬法」是佛說,具有神聖性,而順理成章地接受了這種制度下的優越地位。但隨著時間過去,我開始問自己:這些制度,真的來自佛陀原意嗎?與其說它們體現了佛法的精神,不如說它們更像是建立在後人對女性的恐懼與偏見之上。
在經典中,我們常看到這樣的敘事:因為佛陀允許女性出家,正法只能住世五百年——彷彿女性的出家, 從一開始就是破壞佛法的起點。
此外,許多經文也持續傳遞對女性的負面刻畫:女性被形容為貪婬重、嫉妒深、多疑、少信⋯⋯,這些話語不只存在於經文中, 也深深影響了我們對女性、特別是對比丘尼的集體觀感。
還有那句經常被引用的話:「女人有五障,不能成為帝釋、梵王、轉輪聖王、魔王,甚至不能成佛。」彷彿連成佛這條道路,也已被限定為男性的特權。
這些敘事與偏見逐漸被制度化,最終內化為像「八敬法」這樣的規範條文。它不是因為女性的行為或德行不足,而是單憑性別,就決定了她們在僧團中的次等地位。
【二、經藏矛盾與詮釋選擇】
面對這些經文與論述,我們該如何審視其中的意涵?若不加省思,這些片段往往會被斷章取義,用來合理化男性優於女性的觀點與制度。
佛陀以德行為重,明確反對四姓制度,否定婆羅門「以出身決定尊貴」的觀念。這樣的立場,理當也適用於出生而決定的男女生理性別,乃至種族差異,如白人、黑人、黃種人等等。
另外,佛陀既然承認男女皆有證得四果的能力,自不會認為女性的修證能力低於男性;男性的阿羅漢果,比女性的高。更何況,大乘行者以般若空性為核心修學,既已否定一切實體與自性,難道還能主張男性有什麼固有本質、體性上優於女性嗎?
至於女性不能成佛的說法,是否真的是對女性修證能力的否定?正如Anālayo (無著法師)指出,五障之說中女性不能成佛與不能作梵王、帝釋並列,實反映的是父權社會對領導角色的性別預設,而非對女性證悟能力的否定。
由此可見,經藏中同時存在兩種聲音:一方面本質化女性;另一方面又肯定無我與空性,否認任何性別底下有實質性的高下。多數佛教徒如何處理這樣的張力?我們常常看到的是一種選擇性的取用。很多人偏好將前者視為佛說,拿來鞏固並合理化女性在僧團中的從屬地位。這像是在面對佛教教義的「自助餐」,只拿自己想要的部分,卻忽略了整體教義中的一致性與根本精神。
【三、僧團內的性別觀會阻礙修行嗎?】
我們是要承認佛陀思想矛盾不一致嗎?還是更應該把持佛教思想一致性的原則,好好審視以上具有爭議性的經文?至於,認為女性本質上不如男性;還是無我、空性更具有爭議,何者作為接下來要深入研究的議題都無妨。
但如果只是因為某某大師這麼說,我們就不再問、不再看,那麼,我們真正依止的,到底是佛法,還是人言?
常說性別平等是世間法與修行無關,但當性別歧視的觀念滲透進我們的修行方式與僧團制度之中,形成男性的傲慢與女性的自我矮化,這樣的心態,真的與修行無關嗎?這樣的身語意模式,難道不會阻礙我們於菩提道上的前進嗎?
【四、佛制的演變與「如法」的反思】
而通過這次事件,也喚起了許多佛教徒對「以戒為師」、「持守佛制」的重視。
很多批評我們的人,動輒以「壞佛制」之名,來否定我們的言論與實踐。但我想問的是:我們今天所說的「佛制」,真的從未改變嗎?
佛教從印度傳入中土,在許多方面早已做出制度上的調整。像是印度原始佛教提倡托缽行乞,但在中土文化中,乞士並不受尊重。為了讓佛法得以在這片土地上紮根,僧人開始過著「晝而農、夜而禪」的生活;這些轉變,早就打破了「不壞鬼神村」 、不蓄積資財的原始規範:可見制度並非不可調整,而是因地制宜。我們今天視為理所當然的僧團生活,其實早已是對佛制的深層調整。
若我們回頭去看律藏,就會發現:佛陀制戒的過程,從來不是一次定案,而是不斷觀察、不斷修正的歷程。
以授具足戒為例:
起初,佛陀允許比丘自行授戒;但很快,有些剛出家一兩年的比丘就急著為人授具足戒,導致出家人儀容不整、行為不當,僧團秩序紊亂。佛陀於是規定:必須出家十年,才可授戒。
但這仍無法杜絕問題。有些雖出家十年,卻愚癡無辨別力,照樣亂授戒。佛陀再進一步限定:必須是「十歲智慧比丘」才可授戒。
然而,即便是這樣的比丘,若授戒後不教導弟子,不負起責任,也仍舊會出現問題。
因此,佛陀再制定「和尚法」,明確規定:授戒者必須長期陪伴、指導弟子,從威儀、持戒到病苦照顧,乃至懺悔指導,缺一不可。
這一連串的調整與補強,才逐步形成我們今日所見的「三師七證」與僧羯磨儀式。
所以,「如法」本身就是隨緣而變、因病與藥的結果。
也正是在這樣的觀點下,對於等融法師在基於認同與信任的前提下,在昭慧法師座下出家,我是給予支持的。
當然,儀式是否還能更周全?是否能讓形式與精神更合一?這是值得探討。但即使觀點不同,我們是否仍能容許在離苦導向的前提下,彼此在各自修行的脈絡中,推廣自己所遵從的理念與價值?
多元是否代表分裂?我個人以為造成分裂的,往往不是因為有不同的聲音,而是不容許有不同聲音的態度。
【五、推動改革的立場與願景】
最後,藉此議題其實我真正想反思的是:即便有些巴利與大乘經典中,的確出現「身為女性」是一種惡業果報的說法,但我們是否就要原封不動地接受這樣的觀點?如同許多當代性別研究所指出的,女性所經歷的種種不幸,往往不是因為她「天生為女」,而是整個社會對性別所投射的態度、期待與結構性壓迫所造成的。這種不幸,是後天賦予的,不是本質注定的。
今天,在世俗社會中,性別平等已逐漸成為普遍價值,女性正在一步步掙脫來自父權體制的束縛與限制。
作為一個標榜慈悲、智慧、與離苦的宗教,難道我們要讓那些已經在世俗中擺脫性別束縛的女性,一走進佛門,卻又陷入男性本位、父權體制的壓迫中嗎?
更何況,制度上的不平等從來不只是壓迫女性那麼簡單。它有時也成為男性的枷鎖:一些人被制度推向他們不願承擔的位置,而一些具備智慧與願力的女性,卻被性別擋在門外。
這樣的制度安排,不只限縮了女性的修行空間,也剝奪了男性自由選擇的可能。結果是,我們所有人——男性與女性——都成了這場性別成見的受害者。
如果佛法真是為了引導眾生離苦,我們必須誠實地問:這樣的苦,是否真的有勇氣解開?
以上是我面對此事的一些個人想法,與對等融法師出家給予支持的原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