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生可畏:等融比丘之現身說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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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4.5.22
向臉友推薦閱讀的第二篇,則是本次出家受戒的等融比丘之現身說法。
令我感到開心的是,覺莊法師與等融比丘,他們在性別議題上,分別從世俗諦與勝義諦進行不同層次的辯證。
其「如理作意」的精準度,其「法隨法行」的大無畏,令我在讚歎之餘,腦海中浮現起孔子的至理名言:
「後生可畏,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?」
最開心的莫過於:薪火相傳的如來家業,增加了兩位思辨力與行動力強大的生力軍,讓我看到了「正法久住」的光明與希望!
平等觀與戒體議題的反思──出家受戒者現身說法
釋等融直播分享(演講稿文字重新處理)
首先非常感謝Shawn邀請我們來友善的分享自己的一些經歷和觀點。也感謝來自不同背景的各位大德學者,讓我和覺莊法師先做一些分享。
我為什麼會選擇昭慧法師作為老師、師父來進一步修行呢?
很多人不理解,那其實原因很簡單,就是:很大程度是因為,我和昭慧法師在平等思想上的共鳴,以及我對她本人德行學識的景仰。
那我們理解的平等,真的是西方的平等主義嗎?
我不認為是,我是從佛法的角度來理解平等的。所以我個人也不認為這是一種平權運動,而只是佛法平等思想的開展和實踐。作為從美國來到台灣的一個留學生,我並沒有特別覺得這是要怎麼樣打破傳統,這更多是佛法平等的展現和實踐。
很多網友講:佛法的平等,只是「佛性平等」並不是落實在現實的平等。我很難認可這種講法。如果我們對「眾生平等」的理解,僅止於「佛性平等」、「法性平等」,或僅僅是「一切皆緣起,所以皆平等」的理論,那麼確實會面臨一種「形上學暴力的風險」。當我們預設一種本質上的平等,而忽略現象世界中的不平等,這不只是對佛法的簡化,也可能讓我們對現實中的苦難缺乏回應。
若用形上學的平等,來解釋甚至合理化現實的不平等與壓迫,恐怕與佛陀的精神背道而馳。佛法應該是入世的,是面對現實的。佛陀之所以打破種姓制度,就是對這種現實不平等的回應。若他只說「佛性皆平等」,那麼又何必去做這樣深刻的改革呢?
當然,若有人在面對苦難時,選擇以形上學的平等觀作為安慰,那是個人的修行方式,我們應該尊重。
但需要注意的是,這樣的觀點不能被用來作為壓迫他人的工具。我們在遇到不同聲音與觀點時,應先反思自身與現實現象,而不是以形上學的理論,要求他人接受現實的不平等,壓制不同的聲音。
佛法的平等,不應成為合理化不公的手段。
《雜阿含經》言:「四種姓者,皆悉平等,無有勝如差別之異。」佛陀打破印度根深蒂固的種姓制度,在僧團中建立了不以出身為準的平等制度。經典記載,佛陀特地先為出身首陀羅,也就是奴隸種姓的優波離剃度,並讓貴族弟子向他頂禮,這不只是理念,更是具體制度上的改革。
佛陀也建立僧臘制度,以修行年資取代種姓出身。但新的制度也是可以被反思的,也可能產生新的壓迫。例如,有些新出家者明明具備能力,卻因僧臘較淺而無法承擔責任。一些大教團已注意到這點,在評級制度上,開始參考學歷、出家前的工作經歷等條件來安排職責。
可見,任何制度都不是絕對圓滿的,唯有保有「法無定法」的精神,持續審視與調整,佛法的平等才能真正落實。
在佛教出現之前,古印度並沒有女性出家的傳統,女性多被視為男性的附屬,缺乏獨立修行的地位。
但佛陀突破了這一限制,允許女性出家,成立比丘尼僧團,讓女性同樣能走上修行離苦的道路。雖然在當時的社會條件下尚不圓滿,但這項改革已充分展現:佛陀將平等思想真正落實於制度的勇氣與智慧。
那我是如何理解佛法的平等的呢?
我們理解「平等」,並不是為了達到某種形式,因為我們都知道:沒有圓滿的形式。平等,是對一切現象和制度中苦難與解脫的永恆反思,正如佛陀對戒律和所面對的因緣一直在調整。所以佛教的平等,在制度層面,是對形式的永恆反思和永恆調整。受到壓迫的群體並非是一成不變的,有時候可能是這一群人,有可能是那一群人,有可能包括我們自己,有可能不包括我們自己,但這種永恆地反思的動力,正來自於慈悲精神,無論受到壓迫的群體包不包括自己。
接下來我回應一下對出家受戒的問題。
關於性別是否影響受戒儀式的效用與成立性,我認為不構成實質影響。這只是我的個人理解,並無意強求他人接受。任何問題上,大家有不同的見解是很正常的事情,我們可以互相理解,互相尊重。
我的理解,很大程度上基於我的師父昭慧法師的教導,同時也參考了其他學者的研究。在此,我會盡量避免使用過多佛教術語,讓大家更容易理解。
戒的核心意涵是「防非止惡」,那麼,什麼保障了這種防非止惡的作用呢?
昭慧法師在最近的文章中已經提到,在部派佛教時期,各個部派就已經形成了各自的觀點。在此,我想分析為何我們認可心為主導,或者南山律宗道宣後期支持的「種子戒體論」——一種接受了瑜伽行派思想後,偏向於心識為主的觀點。
如果依照一切有部的「體用」的方式思維,因為有「防非止惡」的作用,就必須有造成這種作用的本體。然而,中論的空性思想,已經對這種體用論進行了破除。作為大乘佛教的修行者,我們是否還要回到「一定有一個本體」的思維模式呢?
在傳統授戒儀式中,受戒者要想像:戒體從外注入自己的身體。那為何這種戒體外來的詮釋,存在一些矛盾呢?
如果戒體是從外部由男性長老傳授的一種實體,那麼每位誠心受戒的人,理應都獲得相同的戒體。那麼,為何有的出家眾能持戒清淨,而有的卻後來破戒?難道只是因為他們當時發心不夠誠懇嗎?沒有讓儀式生效而獲得這種外部而來的戒體嗎?
事實上,許多具殷重心的受戒者,仍可能在後來的因緣中破戒。如果戒體真是從外部傳來,並且每位至誠受戒者都獲得一樣的戒體,那理論上應該產生相同的「防非止惡」效果,破戒的現象就不應該發生。
這說明,將戒體視為一種外來的、由儀式保證的固定物,從邏輯上其實站不住腳,更無法驗證的。這讓我們需要意識到:重點或許不在外在的授予形式,而在內在的發心與持續實踐。
昭慧法師認為:戒體是心為主導的因緣生法,南山律宗的道宣大師在向玄奘大師學習後,在晚期思想中也認可了戒體是由心主導的觀點。這種思想保留在元照的《四分律刪補隨機羯磨疏濟緣記》中。
簡言之,戒體是由受戒者對自身誓言的殷重心——也就是護持自己承諾的決心——而產生的一種心靈動力,幫助他們在日後面對持戒挑戰時不背棄誓言。這樣也可以解釋:為什麼有的人後來戒行越發清淨,有的卻走向了慢慢失去了戒體導致破戒?這是因為:內心對自己誓言的決心,在不同的因緣下產生了改變。所以戒體也不是從外部獲得了一個固定不變的東西,而是如律宗元照大師所說「心是正因」。
固然殷重心本身是內在動力,但若受戒者不執著於性別差別,則見證者性別,自然不影響殷重心的生起與戒體的建立。
我之所以接受這樣的受戒儀式,正是基於上述理解。
首先,我不認為儀式中檢核者和見證者的性別,應作為首要考量,而應以德行為考量標準。十師作為戒律清淨、學識淵博、德行令人欽佩的前輩,他們見證我的誓言和決心,就是合理合法的。我的十師都是在學識、經歷、戒行、德行上讓我景仰的前輩,我看到的是他們身上佛法的智慧和精神的展現。作為「以法為尊」的後學,我根本沒有關注過師長的性別。
其次,我並未將受戒視為具有神秘元素的事情,而是將重點放在發心上,專注自己於自己誓言的殷重心。
有網友問:「如何看待異性傳戒的合法性?比丘尼沒有受比丘戒如何傳比丘戒?」
我想把「受戒」分成兩個層面來談,一個是授戒儀式,一個是學戒的實踐。
授戒儀式是一個很重要的過程,它不只是形式上的完成,更是一個確認和見證的時刻。這個儀式的重點,是檢視受戒者的發心,也就是我們對持守誓言的那份真誠心。從這個角度來看,見證者的性別其實不是關鍵因素。關鍵在於,我們是否真心立下了承諾,是否願意長久守護這份承諾,護持我們「向善」的心念。這是每個個體需要自己很努力的事情。
學戒則是另一個面向。它是一輩子的事,不是儀式完成就結束了。作為一個佛教學的研究生,我和大部分這個領域的研究者,不論身分都學習和研究過不同程度的戒律學。其實,受戒前就可以從很多前輩的著作中學習,網上CBETA就有各種律典,也可以比如弘一大師、聖嚴法師的著作,或是直接請教有實修經驗的前輩。戒律早就不是秘密,那這個學習的部分,並不限制在授戒這個固定的時間裡。
這當中,也確實有個值得討論的點——有時候,和同性的前輩學習,可能在某些生活層面、身體經驗上會比較貼近,交流起來更直接一些。這點我相信大家都可以承認。
但戒律涵蓋的遠不止性別相關議題,其核心仍是如何於身語意三業中離惡向善。因此,不同性別、不同生命經驗的戒行前輩,在諸多共通戒項上所累積的實修智慧,無有高下,同樣珍貴。
如果大家關心的是授戒儀式中,檢核受戒者身體狀況這一塊,那我想分享一些個人看法。
其實,在現代社會,我們已經有非常成熟的醫療體檢制度。很多人也知道,現在不少道場,不管是出家或在家眾,只要想常住、長期學修,道場都會要求他們提供醫院的體檢報告。這是一種專業、有效,而且尊重個人隱私的方式。
再說到授戒儀式本身,即使是傳統戒場,即使是同性傳戒,其實也不會真的要求受戒者脫光衣服,去接受什麼性器官或皮膚病的檢查。這不是現在才避免的事,而是本來就不會這樣做。
所以我覺得,如果有些人特別在意這方面的保障,那其實我們完全可以推動一個具體的做法:比如要求提供三個月內的醫院體檢報告,作為報名受戒的條件。這樣一來,該檢查的檢查了,該保護的隱私也保護了,傳戒過程就可以專注在受戒者的發心和誓願上。
我已經講了很多了,在結束分享之前,讓覺莊法師開始分享之前,我想聲明一個立場。
我們沒有要讓所有人都採用我們的理解和形式,畢竟在不同的群體中,文化是不一樣的,而佛法很大程度上要解決的是文化上的痛苦。除了生老病死的生理層面,其他煩惱、痛苦,都是伴隨在文化中的。比如古印度的種姓體制是一種文化,什麼是成功是一種文化,生活的意義也來自於文化,人與人互動的方式也受文化的影響,我們日常中的種種痛苦,從來就不會脫離文化。
所以佛法是不離開文化的,而文化是會演變的,文化永遠是多元的。
如何在自身的文化中出離痛苦,大家的課題是不一樣的。
那在面對不同的文化、不同的價值,大家對佛法有不同的詮釋理解,我們要採取什麼樣的態度呢?
我想佛陀會希望我們用慈悲的心去包容,而不是用對立的心去指責。
以上,我先分享到這裡。謝謝各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