動物解放與跨文化的交流
——彼得‧辛格教授訪台暨出席第23屆印順導師思想研討會

釋等融

一、前言：當代生物倫理學的奠基者

　　彼得‧辛格（Peter Singer）是當代最具影響力的哲學家之一，普林斯頓大學生物倫理學榮譽退休教授，目前仍受邀到澳洲、新加坡等國家的大學授課。他在國際學術界享有極高的聲譽，被公認為當代生物倫理學（Bioethics）的重要奠基人。辛格教授曾獲得多項國際殊榮，包括貝格魯恩哲學與文化獎（2021 Berggruen Prize for Philosophy and Culture）以及澳大利亞勳章（2012 Companion of the Order of Australia），這些榮譽充分肯定了他在倫理學、全球貧窮以及動物福利議題上對公共討論產生的深遠影響。
　　辛格教授最著名的貢獻在於他在1975年出版的經典著作《動物解放》（Animal Liberation）。這本書被譽為現代動物權利運動的開山之作，徹底改變了人類對待非人類動物的道德觀點。儘管時光流逝，辛格教授並未止步於當年的成就，他持續關注時代變遷，並於近期推出了新版著作《動物解放：現在就行動》（Animal Liberation Now），¹  將其哲學思考延伸至當前最緊迫的議題。
　　此次辛格教授受邀於昭慧法師，蒞臨台灣參加「第23屆印順導師思想之理論與實踐」國際學術會議。這已是他第四次造訪台灣，也是再次造訪玄奘大學，顯示了他與台灣學術界及宗教界的深厚淵源。

二、來自東方的迴響：昭慧法師眼中的辛格教授

　　在台灣的宗教界與社會運動界，昭慧法師對辛格教授有著極高的評價。兩人的「戰友之情」建立在關懷共識與親力親為的行動之上。昭慧法師視辛格教授為「親密戰友」，兩人都為動物保護運動做出了巨大的貢獻。
　　昭慧法師指出，早在1975年辛格教授出版《動物解放》時，其思想就已跨越海洋，影響了她對「入世佛教」（Engaged Buddhism）的實踐。正是在這種理念的感召下，昭慧法師與張章得理事長共同創辦了「關懷生命協會（LCA）」，將佛法的護生理念切入台灣的動物保護運動，推動了動物保護法的立法與反賭場運動等社會工程。
　　昭慧法師對辛格教授的評價，不僅止於對其學術成就的讚賞，更在於對其哲學核心的深刻共鳴。她認為，辛格教授雖是西方的效益主義者，但他以「感知能力（Sentience）」作為道德判準，關注生命是否會感受到痛苦與快樂，這點遠比西方強調「神性」或純粹「理性」的觀點，更接近佛法中「離苦得樂」的精髓。此外，昭慧法師也讚揚辛格教授具有廣大平等的觀點，身為一位嚴格的素食者（Vegan），他擁有開闊的心胸與多元文化視野，能夠欣賞並尊重不同的文化傳統。在本次辛格教授訪台期間，昭慧法師邀請了辛格教授共同走訪司馬庫斯的原住民村落，了解當地文化中對動植物的感情和理解。

三、核心思想展獲：效益主義、物種歧視與當代挑戰

　　辛格教授的哲學思想體系以效益主義（Utilitarianism）為基礎，主張最大化幸福並最小化痛苦。在本次會議中，他對其核心思想進行了詳盡的闡述與更新。
　　

　　1. 對抗「物種歧視」與工廠化養殖的批判

　　辛格教授指出，他在1975年面臨的最大挑戰是對抗「物種歧視（Speciesism）」，即基於物種差異而產生的偏見，這與種族歧視或性別歧視本質相同。當時，動物福利被視為邊緣議題，甚至受到嘲笑。然而，現今面臨的挑戰更為嚴峻。儘管動保意識已經覺醒，但隨著東亞地區經濟繁榮，對肉品需求增加，導致工廠化養殖規模不減反增。據統計，每年因食物生產而宰殺的脊椎動物數量已達2000億隻（不含野生捕撈魚類）。
　　辛格教授強烈批判現代工廠化養殖對動物造成的巨大痛苦。他舉例指出：

• 肉雞：透過基因育種使雞隻生長過快，導致骨骼無法支撐體重，許多雞隻在上市前就因腿部斷裂無法移動而餓死或渴死。
• 蛋雞：長期被關在擁擠的格子籠（Battery cages）中，為了防止互啄，雞隻會被切除富含神經的喙尖，造成極大痛苦。
• 母豬：被圈養在狹窄的母豬欄（Sow stalls）中，終生無法轉身，只能站立或躺下。

　　他強調，這種養殖方式不僅在道德上是錯誤的，且極具效益上的浪費。將大量的穀物和大豆用於餵養動物而非直接供人類食用，導致了食物資源的流失。此外，工廠化養殖還帶來了溫室氣體排放、人畜共通傳染病（如禽流感、豬流感）以及抗生素濫用等公共衛生風險。

　　2. 感知能力（Sentience）作為道德界線

　　辛格教授的倫理核心在於「感知能力」。他認為，凡是能感受到痛苦的生物，其利益都應被納入道德考量。

• 魚類與無脊椎動物：他駁斥了「魚只有三秒記憶」的迷思，引用科學證據指出魚類具有長期記憶且能感受痛苦。²他更進一步指出，現代科學已證實章魚、龍蝦等無脊椎動物也具有感知能力，英國法律甚至已將其納入有知覺動物的範疇。³ 
• 胚胎實驗的倫理辯護：基於同樣的標準，辛格教授對胚胎實驗持開放態度。他認為早期胚胎（如14天內）尚未發展出大腦與神經系統，不具備感知能力，因此不算是一個「受苦的主體」。若使用這些胚胎進行研究能帶來巨大的醫療效益，減少未來更多具感知能力生命的痛苦，這在效益主義下是可以接受的。

　　3. 新時代的挑戰：AI與細胞培養肉

　　面對科技發展，辛格教授也提出了新的倫理反思。

• AI的風險：他指出目前的人工智慧發展存在物種偏見。例如，詢問AI關於狗的資訊，它會提供照顧建議；但詢問關於雞的資訊，AI往往只提供食譜。此外，自動駕駛車的演算法目前主要設定為避讓人，但未必會考量路上的小型動物。
• 細胞培養肉：對於新興的細胞培養肉（Cultured meat）技術，辛格教授抱持希望。他認為若能降低成本並提升口感，這將是解決動物痛苦與環境問題的重要途徑。

四、跨域對話：與其他思想激盪

　　在本次會議的圓桌論壇中，辛格教授與來自佛教、儒家及社會學領域的學者進行了深刻的對話，這些交鋒進一步釐清了他的思想邊界。

　　1. 佛教與效益主義的交會與分歧

　　辛格教授與昭慧法師探討了業力（Karma）的概念。辛格教授表示接受「弱版本」的業力觀，即行為會有後果；但他對「強版本」的業力觀（即將今生的不幸歸咎於前世業力）持保留態度，認為這可能流於「責怪受害者」，且在解釋力上不如其他宗教觀點具說服力。

　　2. 生態保育的兩難

　　針對劉宇光教授提出的生態保育難題——即為了保護原生種而獵殺外來種（如流浪貓狗或入侵物種），辛格教授展現了其效益主義的務實面。他承認這是一個道德困境，但以澳洲為例，為了保護獨特且瀕危的原生物種不致滅絕，他提出可以通過設立圍欄，在一定範圍內進行獵殺已保護瀕危的當地物種。在不得已的情況下，他接受以最人道、快速致死（不造成巨大痛苦）的方式移除外來入侵物種。他認為，保護生態系統的完整性對未來長遠的效益（包括動物與人類）是必要的。

　　3. 儒家哲學的交流

　　國立中央大學的李瑞全教授從儒家角度探討，認為「傷害」不應僅限於痛苦的感受，「死亡」本身即是對生命潛能（如生長、繁殖）的剝奪。此外，儒家強調「愛有差等」，這與辛格教授主張的「擴大的圈子」（Expanding Circle）——即將道德關懷從親人理性地擴展至陌生人乃至非人類動物——形成了對比。辛格教授回應，慈悲不僅是情緒，更是一個理性的過程，我們應透過理性將關懷範圍擴大。

五、結語

　　彼得‧辛格教授的思想不僅是書本上的理論，更是一種迫切的行動呼籲。從1975年對抗物種歧視，到今日面對工廠化養殖、AI倫理及生態危機，他始終堅持以「感知能力」與「效益最大化」作為道德方向。

　　透過與昭慧法師及其他東方學者的對話，我們看到辛格教授的思想並非封閉的體系，而是開放且願意與不同文化傳統對話的。儘管在胚胎實驗、業力解釋等議題上，效益主義與佛教或儒家思想存在分歧，但在減少眾生痛苦、追求更美好世界的終極目標上，多方思想找到了深刻的共鳴。正如昭慧法師呼籲，這次辛格教授的交流之旅不僅深化了我們對倫理的理解，更應該激勵我們行動起來將慈悲的精神落實到對關懷眾生的行動上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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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  彼得‧辛格，《動物解放：現在就行動》全球暢銷50週年最終增訂版，中華民國關懷生命協會，2025年。
2  辛格教授舉出了賓夕法尼亞州立大學生物學教授Victoria Braithwaite的書Do Fish Feel Pain，來佐證這一論點。
3  英國在2021年通過了《動物知覺法案》（Animal Sentience Bill），法律上正式認定章魚是「有感知能力的生物」（sentient beings），這意味著牠們能感受痛苦，因此受到更嚴格的動物保護法律約束，禁止對牠們進行殘酷的實驗或虐待，進一步提升無脊椎動物的福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