拆毀信仰與性別的藩籬──昭慧法師訪談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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訪問者:張辰瑋、邱詠恩 時間:2025.07.20 地點:佛教弘誓學院嵐園
文章簡介: 本篇專訪聚焦於昭慧法師在性別平權與跨宗教實踐上的理念與行動。她自2001年廢除「八敬法」起,長年挑戰佛教制度性別歧視,並於2012年首度為同志證婚,成為亞洲佛教界的重要里程碑。訪談中,法師分享舉辦「性別友善自在營」的初衷,強調營造跨宗教、性別友善的安全空間,讓多元身分能自在交流。她也回顧自身性別意識啟蒙、支持同志運動的歷程,以及與基督教、天主教領袖的深厚友誼,展現出作為「跨界者」的宗教實踐典範。
部分文摘: 昭慧法師: 我長期投入性別運動,最初主要關注佛門女性的處境。直到2016年LGBT運動邀請我參加立法院的公聽會,我才真正理解他們的處境。過去因為忙碌,雖然也與同志群體接觸,但並非所有議題都有跟進;直到那次經驗,我才深切感受到──不僅女性在佛門中備受委屈,LGBT在宗教中同樣如此。⋯⋯我認為不只是要推動婚姻平權法案,更要在此之後持續提供支持性的團體,就像基督宗教中的「團契」。這個團契既能生長於教會,也能生長於佛教場域,只要該場域的住眾或管理者認同性別平等的理念,讓同志們不僅能在網路社群中彼此打氣,也能在真實生活中擁有宗教實體空間並進行交流。
昭慧法師: 我在大學時期,雖然已經知道有一些婦女團體存在,但那時的運動還沒有發展到草根層次。當婦女運動逐漸興起時,我自己已身處佛教界,面對的是另一種場域與目標,所以一開始並沒有太注意性別議題的嚴重性。⋯⋯直到有一次,我讀到《僧伽》雜誌上一篇以筆名發表的比丘尼文章,內容極度卑微且自我貶抑,甚至主張女眾法師應該全心服侍男眾,把一切榮耀都歸給他們。我讀完後全身起雞皮疙瘩,心中立刻升起強烈的義憤,覺得這是一種病態的教導。⋯⋯從那之後,我便開始一篇篇寫文章;在研究過程中,我也閱讀到許多女性主義的著作,進一步理解這些議題在西方早已經歷過哪些討論,以及整個社會正在發生什麼事。
昭慧法師: 從全球的角度來看,佛教內的性別歧視問題相當嚴重,即便不是最嚴重,也絕對是名列前茅。以我的身分,以及這種歧視的普遍性,我覺得必須特別投入心力,提出具有對治意義的有力論述與改革建言。因此,我會自稱自己是「佛教女性主義者」。這是一種暫時需要「矯枉過正」的策略;我並不是說男性問題不重要,而是因為過去的傳統過於強調男性視角,所以現在要先把女性視角拉進來,予以平衡。最終的目標,仍是希望能用更公平的觀點來看問題,讓男眾與女眾的視角都能被納入。
昭慧法師: 真正開始深入關注同志議題,是在我教授倫理學、研究應用倫理學的時候,那時候看到很多相關資料。既然我專攻佛教倫理學,自然會去思考如何從佛法的角度去看待同志議題。因此我在2006年時寫了一篇文章〈「同志」豈必承負罪軛?〉,⋯⋯沒想到後來被許多人轉貼,我才驚訝地發現,原來這篇文章在社會上引起這麼大的共鳴。那時我意識到,這不僅僅是僧團內部「能不能出家」的議題;在社會層面,同志也面臨著極多不公平的待遇。從那時起,我才真正開始關注LGBT議題,後來在2012年,美瑜和雅婷也就找上了我。⋯⋯所以在LGBT議題上,我原本只是個過客,後來變成一位「局外學者」(Outsider scholar),再因與美瑜、雅婷的互動逐漸深入,之後更被同運團體邀請參加立法院公聽會。2016年的那場婚姻平權公聽會,本來只是我參與過的眾多公聽會之一,但聽到反同方的言論後,我實在無法忍受,便劈里啪啦說了一大段。回到學院後才發現,那段發言竟已被網友製作成逐字稿、語錄集在網路瘋傳,完全出乎我意料。
辰瑋: 在酷兒的分類裡,有一群人被稱為「直同志」(Straight Ally)。他們本身是異性戀,但因為支持同志族群,也可能遭到社會的打壓與歧視。即便如此,他們仍願意與同志站在一起。法師在那段期間,也曾感受到類似的壓力嗎?
昭慧法師: 在佛教界,我一向被視為「戰將型」的人物,所以只要不觸動其他人核心利益的事情,他們通常選擇假裝看不見就算了。當然,也有另一群法師聯合起來召開記者會,表達他們反同的立場,偶爾還會在記者會上輕描淡寫地說,我不能代表佛教界。那時我就回應:「我只代表我自己,從未說過我代表佛教界。」這讓他們無話可說。⋯⋯ 我投入這個議題完全是出於義憤,其實並沒有承受太多打壓。或許也是因為我的論述夠穩固,那段時間我在臉書上一篇接一篇地寫文章,即使有些人起初反對,看久了也會被說服,所以整體情況還好。也因此,我不敢妄稱自己是「直同志」,因為我只是當同志群體需要我時站出來發聲,參與的份量其實不算多,也沒有因此背負太大的壓力。
昭慧法師: 但我與LGBT朋友長期互動的經驗,讓我更加確信──社會真的不能用那些帶著歧視的刻板印象去看待他們。我接觸到的,不論是男同志還是女同志,他們的心都很晶瑩剔透,絕不是外界流傳的那種「生活放蕩、關係混亂」的樣子。那完全是汙名化。當然,只要不傷害他人,他們也有權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,但那並不代表整個同志族群的全貌。事實上,我認識的大多數同志,和異性戀者一樣,都渴望真愛,而且在追求愛的過程中,心地非常善良、清明而且睿智。也因為社會給予他們更嚴苛的磨練,如果他們的心沒有因此被磨碎,反而往往變得更加晶瑩剔透──無論是看事情的角度,還是待人處事的方式,都超乎一般人的水準。對我而言,我是打從心裡欣賞他們的。
辰瑋: 接著想請教法師,為什麼在第一屆「性別友善自在營」時,就已經確立了「跨宗教」的理念?很多宗教團體雖然也會強調多元性,卻往往只是一種點綴──歡迎其他宗教的信徒也能參加,但整體氛圍仍是以自身宗教為主。然而在性別營裡,從最初的設計理念就非常強調各宗教之間的對等。舉例來說,講師來自不同宗教,甚至連用餐前的祈禱,法師都堅持不能只用佛教儀式。為什麼您當初會如此重視跨宗教的原則呢?
昭慧法師: 我從佛法中早已體會到佛陀的生命智慧──佛陀從不把自己視為唯一尊貴的宗教領袖。經典裡多次記載,他與當時印度婆羅門教的宗教師互動良好;許多婆羅門雖然尊敬佛陀,卻並未因此放棄原有的信仰,而是在請教佛陀後,依然回去繼續他們的祭司工作。佛陀並不試圖掌控他人的思想或強迫皈依,他只是希望每個人在自己的生命情境中能得到快樂。如果有人因惡行而導致受苦,他會給予警示與棒喝,但從未企圖把所有人收編成佛教徒。⋯⋯因此在籌辦第一屆性別營時,我覺得一定要納入基督宗教的元素。因為在婚姻平權運動裡,宗教界最大的壓力主要來自基督宗教;佛教那些法師搖頭晃腦地跟著過去,其實都是在敲邊鼓。⋯⋯如果性別營只限定佛教徒參與,那未免太狹隘,至少也要在這裡成為同志基督徒也覺得友善的一個園地。
昭慧法師: 像今年的講員──陳佩儀牧師、陳小恩傳道、鄭世璋牧師、高穎超教授──全都是基督徒。昨天我在照片中看見他們幾個人聚在一起,開心地聊天、交流生命智慧,心裡就覺得很美好。在道場裡能看到這樣的場景,不正是佛法本該呈現的樣貌嗎?所以當你說這裡展現了包容力,我覺得這份榮耀應歸於佛陀,是他帶領我看見了這樣的典範。
辰瑋: 在法師自己的生命中,是否也有過許多跨宗教的友誼?像是在動保運動或社運活動中,是否早就有過與不同宗教背景的朋友長期合作的經驗?
昭慧法師: 我的經驗其實很特別。我第一位基督宗教的朋友,就是盧俊義牧師。當初是在一場內政部的會議上認識他的,他非常有禮貌地主動跟我打招呼,從那時起我們便成為好友。⋯⋯盧牧師每次出版新書都會寄給我,我出書時也會回寄給他,我們彼此交換著最新的思考。甚至有一次他在講道時跟會友說:「上帝愛世人,當然也愛我的朋友釋昭慧法師。」那一刻,我驚訝於原來神學也能這樣詮釋,這對我而言是很美好的發現。
昭慧法師: 我的另一段跨宗教友誼,是與後來成為台北總教區總主教與台灣主教團主席的洪山川神父。他是聖言會會士,最初擔任輔仁大學的訓導長(現稱學務長)。⋯⋯我們彼此保持著書信聯繫,他每年還會寄聖誕卡與賀年卡給我。當他2006年就任嘉義教區主教時,特別邀請我參加就職典禮;隔年他升任台北總主教,又邀請我們弘誓師生參訪台北主教公署,並在2008年7月帶領一大團神父、修女來弘誓,與我們師生進行「慈悲與正義」宗教對談。
昭慧法師: 我在許多社運場合中,也遇過不少牧師、神父、修女。我的感觸是:走在社會運動──或者更廣泛說──走在社會關懷這條路上,和我同行的人,未必都是佛教徒,反而很多是來自基督宗教的朋友。我們之間的心靈反而更接近,並不是因為同樣叫「佛教徒」就會親近;相反地,對那些充滿男性沙文偏見的比丘、比丘尼,我感受不到共鳴。與某些基督徒的交流,我們之間反而有很多共同語言,甚至不需要太多語言,心靈就能相通。
昭慧法師: 後來因著盧牧師的因緣,我也認識了吳信如,她是「南與北出版社」的社長。她曾在德國留學,後來牽線邀請古倫神父(Pater Anselm Grün)在2008年2月來台灣演講。這是一個很奇妙的歷程──古倫神父在台灣受到重視,居然不是因為天主教,而是透過長老教會的邀請。他們很欣賞古倫神父的靈修教學,古倫神父來台灣時也希望可以認識佛教。當然,盧牧師立刻就想到我,便與信如一起陪同古倫神父參訪弘誓。我們對話時,古倫神父提到他們德國本篤會正在關懷的社會事業,我也分享了弘誓的社會關懷與背後的理念。他聽後很驚訝,說他在德國遇到的佛教僧侶多半只重視靈修,對社會關懷不感興趣,讓他覺得遺憾。見到我之後,他才發現佛教也有這一面向,因而興起了多多了解佛教的興趣,甚至提議未來可以進行更深入的宗教對話。
昭慧法師: ⋯⋯那一年在德勒斯登(Dresden)舉辦,長老教會所提出的計畫,是跨宗教的「慈悲與正義的對話」。⋯⋯我記得當時同行的有總會議長石連城牧師、總幹事張德謙牧師、精通德語的王貞文牧師與教會公報總編輯方嵐亭牧師等人。他們安排在禱告活動中進行宗教對話,除了上述台灣長老教會代表外,信如規畫我作為佛教對話代表,邀請古倫神父作為天主教對話代表,曾帶領萊比錫尼古拉教堂蠟燭革命的Führer牧師作為基督教代表。⋯⋯信如提議,既然已經把我邀到德國了,不如把古倫神父構想已久的宗教對話計畫完成。於是活動結束後,古倫神父親自開車載著我與信如,穿越巴伐利亞高原,來到他們位於烏茲堡(Würzburg)的四塔修院和四塔出版社。我們就在修院裡進行了幾場對話,並由信如進行翻譯,最後整理成書──這就是後來在台灣出版的《你信什麼?:基督宗教與佛教的生命對話》。
昭慧法師: 還記得在德勒斯登教會日宗教對話結束後的Q&A時間,有一位信友坦白提出,他很難接受在教堂禮拜時段,安排一位佛教僧侶的角色。透過信如的翻譯,我聽懂了這段疑慮。古倫神父與Führer牧師立刻表達了看法──與盧牧師說過的話很類似──他們說,在上帝的愛裡,佛教徒也不該被排除在外。隨後,他們邀我說幾句話,我便回應:「各位有沒有注意過?當你疼愛的貓或狗,用真誠的眼神望著你時,你的心是否會被融化?那一刻,你還會介意這隻貓或狗是否信仰上帝嗎?我們今天在這裡體會到的,就是心與心的共融,而非用神學概念去切割彼此。」我覺得我們這一代是幸運的。上一代常見到的,是不同宗教之間彼此劍拔弩張、相互攻擊,被攻擊的一方必須防守或反擊,宗教界充滿激烈的攻防。然而到了我們這一代,慢慢出現了更自然、更友善的互動與共融。這些經歷都是我跨宗教理念的源頭。
辰瑋: 在我們很多後輩看來,都會覺得法師像是一位「跨界者」,帶領大家跨越了許多性別與宗教的界線。許多邊緣群體在宗教中之所以受苦,是因為被困在特定的框架裡,無法被主流社會承認,或者因為宗教傳統的界限,使他們的生命經驗無法被表達。法師作為宗教領袖,卻願意帶領大家拆除這些隔斷彼此的圍牆,無論是在宗教還是性別層面上,都展現出跨界的行動。我想這也是為什麼許多年輕人願意參與這個營隊──即使對佛教並不熟悉,也願意走進弘誓,因為在這裡,他們能真實感受到快樂與自在。我想我們幾位年輕人願意花時間籌辦第二屆性別營,也是因為在第一屆時,就在這裡感受到這份願力與共同的願景吧!
詠恩: 剛才聽完法師的分享,讓我想到在輔大宗教所就讀的鄭君平牧師。他最近在講道時,提到猶太倫理學家列維納斯(Emmanuel Lévinas)提出的「他者的面容」──列維納斯主張,我們必須從他人的臉龐中,看見自身的倫理責任。法師的分享讓我聯想到,您不論是面對不同身份、性別、宗教的人,甚至是從動物的眼眸,都能看見需要被關懷的對象,並感受到一種必須承擔的責任。當看到他們的痛苦時,您總是設法尋找能讓他們解脫、或者帶給他們快樂的方法。像這次的隊輔張伯愷,也在「理念傳承」時分享了馬丁‧布伯(Martin Buber)的「我與你」的概念──這種「我─你」關係,本身就是一種超越藩籬的力量,而我們在法師身上,真實地見證到這一點。
【迴響】 Sunny Leung 114.9.1
身為自在營的推手之一,我其實很少理會其他基督徒怎樣看待我的做法,但詠恩之前跟我說我們高調參加第一屆自在營時,就有教會的人對此表示不滿;辰瑋也說他一些以往在台神的同學們,對營會的「跨宗教性」給予滿負面的批評。 我自己是覺得滿可惜啦,這些基督徒實在是有太多的前設與偏見,把自己給絆倒了,也錯過了如此難得與精彩的宗教交流機會。
釋昭慧法師: 我從佛法中早已體會到佛陀的生命智慧──佛陀從不把自己視為唯一尊貴的宗教領袖。經典裡多次記載,他與當時印度婆羅門教的宗教師互動良好;許多婆羅門雖然尊敬佛陀,卻並未因此放棄原有的信仰,而是在請教佛陀後,依然回去繼續他們的祭司工作。佛陀並不試圖掌控他人的思想或強迫皈依,他只是希望每個人在自己的生命情境中能得到快樂。如果有人因惡行而導致受苦,他會給予警示與棒喝,但從未企圖把所有人收編成佛教徒。
──刊於《無境界者》第四期(頁20-39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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