瞻仰邊沁的倫敦大學學院之行 ──緬懷聖俗亢衡中的勇者典範
臉書留言錄(之一三五三)
114.10.20
9月下旬,為了安排Peter Singer(彼得•辛格)教授的台灣山林步道之旅,我懇請林益仁教授幫忙規劃尖石鄉泰雅聚落的二日遊,並請他撥空親自導覽泰雅族的山川文物。 他慨然允諾,並且告知,他在倫敦大學學院(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;簡稱UCL)獲得地理學博士學位。那裡的主建築,陳列著UCL創始人邊沁(Jeremy Bentham;1748-1832)的標本(為了避免「標本」一詞會有物化這位主角的負面意象,在此姑且從俗,稱此處之「標本」為「金身」)。
由於邊沁是首位提出「效益主義」(Utilitarianism)並重視動物倫理的哲學家,這一套以「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快樂」(最大化效益原則)來作倫理考量的政治哲學,雖然飽受其他學派的學理攻擊,卻幾乎無可避免地成為民主國家從政者制訂公共政策時,最受青睞的方法論。 而「動物解放」與「有效利他主義」倡議者辛格教授,又是這個學統的卓越傳人,因此,邊沁金身在UCL,就讓益仁與辛格有了那麼一點類似佛門所說「法眷」的內在連結。 當我得知邊沁金身展示於UCL主建築後,就不免想到:「下個月的倫敦行,不知有否可能跑去瞻仰這位哲人。」
沒想到還真是「有願必成」!這回與益仁教授在倫敦大學亞非學院(SOAS)同台發表論文,益仁回到了他的母校。我雖不知SOAS離UCL有多遠,但總感覺他在倫敦大學待了那麼多年,對校區必然是熟門熟路的。 而我坐了將近17個小時飛機,好不容易來一趟倫敦,機會實在難得,於是我請他陪我巡禮UCL,主要的還是想瞻仰那被製為「標本」的邊沁金身。 感恩益仁教授,為了讓我一償宿願,午餐後犧牲休息時間,陪我冒雨前往UCL。感謝慈濟志工傑克師兄將他的藍色外套借我避雨,一位師姐則借了一把雨傘給我們遮雨。兩人就這樣冒著寒風細雨,步行到離SOAS不遠的UCL。
UCL創立於1826年,為倫敦大學聯盟的創始學院。最初名為倫敦大學(University of London),並於1836年更名為倫敦大學學院。UCL普遍被視為英格蘭第三古老的大學,僅次於牛津大學與劍橋大學。 學院培育了30位諾貝爾獎得主,校友包括詩人泰戈爾、生物學家達爾文及電話發明者貝爾等傑出人士。
來到UCL主棟建築,入門後的大堂左側,安放著栩栩如生的邊沁坐像。據稱他的頭部因防腐處理不當而變質,因此頭部另製蠟像。這頭部蠟像的臉龐,拿來跟邊沁照片比對,相似度極高。但當我仔細凝視這尊立體的邊沁坐像時,對他那張帶著童真的臉龐特別有感,於是向益仁教授說:「從他的表情(特別是眉宇跟嘴角)來看,感覺邊沁這個人很有童心!」 益仁笑道:「妳也很有童心呀!」說完,幫我在其坐像前照相,又邀路過同學幫我們合照。
說來奇特,我對「肉身不壞」或燒出一堆舍利子的佛門高僧(只要其後人不會為其「不壞」而作偽造假),尊敬則尊敬矣,卻沒有特別想要趨前朝禮的強大意願。畢竟「諸行無常」,佛陀涅槃後,也只是荼毘了事,任何對「物質不壞」的過度強調,都難免與「無常」法則背道而馳。 但我為何對邊沁這尊連「舍利」都談不上,而被稱作「標本」的遺像,卻這麼上心呢?可以說,正因其「將遺體製作為標本」的遺囑,實在有點驚世駭俗,這點就足以引生我的好奇。 再者,他這樁驚世駭俗之舉,不但與宗教信念無關,還存心與西方主流宗教的生命敘事大唱反調,這種以身試法,大膽「除魅」的作略,讓我十分另眼看待!
兹摘錄如下一段頗為生動的「除魅」敘事(出處:Bruce Cat:〈功利主義者的死人頭〉)。
「邊沁不信上帝,不信復活,也不想給教堂賺殮葬費,所以立下遺囑,請醫生把他的遺體製成標本,並套上他穿過的衣服。怎料其頭部在進行防腐程序時出了意外,變成可怖的乾屍模樣,唯有以蠟像代替。後來醫生把邊沁的『金身』轉贈給倫敦大學學院。……」
邊沁金身還跟「八王爭奪佛陀舍利」有些相似的傳說,也就是國王學院學生偷走其頭顱的狗血劇情,但此與本文的敘事主軸無關,而且在傳說中難免真假半参,在此姑略。 我想說的是,為何邊沁金身會被送來UCL?這應與他跟UCL的深厚因緣有關。益仁教授說得很中肯,即使他不是UCL的創辦人,至少是關鍵性的倡議人。 而UCL與宗教性保持嚴謹距離,以保有學術自由的優良傳統,不但顯現在陳列邊沁金身之舉,還包括它與達爾文(Charles Robert Darwin,1809-1882)亦復因緣匪淺。達爾文曾在UCL居住並提出「演化論」,這項主張與教會神學大唱反調。
走出UCL主建築後,益仁教授領我右轉,沿著橫在UCL大門前的街道前行,街道右側有生物系主建築,名為「達爾文教學樓」,就建於達爾文故居之上,捐贈標誌嵌鑲在大樓高處的牆壁上。大門前安置著一座達爾文雕像,似乎在訴說著UCL為了捍衛學術而與神聖領域分庭抗禮的優良傳統。 身在19世紀,面對強大的教會勢力,要能堅持世俗主義(secularism),在社會生活和學術活動中,擺脫宗教組織的掌控,可真不是易事。
愚意以為:UCL在最門面處,陳列邊沁的金身、達爾文的雕像,紀念的不僅是他們影響世人甚鉅的學說主張,也是一段在「聖俗拉扯」中拒絕從眾,堅持學說信念而無畏權勢的勇者典範!
|